• for《财智生活》2012年1月刊

    凌晨四五点,邓师傅轻轻推门出去,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子已经熟睡好久了。十分钟后,走到公司,厨房的灯亮着,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从东莞养鹿厂运来的鹿也刚刚到货。这是后天闻府家宴的主菜烤全鹿。

        宴会是下午五点开始,鹿应提前一天半腌制,养鹿厂何时候宰杀,何时候运到厨房,行政总厨邓师傅都有清晰的时间表。助理帮他鹿肉抬到厨房操作台,血色仍鲜明,肉质的鲜嫩度符合他的期望。简单洗过,再用桂皮、花椒、八角、二锅头、当归等各种调料用水调好味,然后把整只鹿放泡进去腌制。收拾完毕,邓师傅离开公司回家,天空中日升月落,冬天早晨清明凛冽一如往常。一天后到闻府赴宴的客人,都不会想到,一道菜已经在紧锣密鼓为他们酝酿。

    邓师傅在深圳一家知名宴会外烩公司供职多年,承办各种宴会和酒会,近些年,私人家宴也成了他的主要业务之一。家宴的主人往往比企业、楼盘、车行等各种大型宴会要求更高,客人们往往带着明察秋毫的眼睛,主妇(男)的贤惠度、家庭关系的和谐度、家境财富等等都将一览无余。主菜单更是品位的集中体现。

    比如这冬季吃烤鹿肉,闻府的女主人就很有讲究,清朝袁枚在《随园食单》中,关于鹿肉的记载就有三则,且评: 鹿肉不可轻得,得而制之,其嫩鲜在獐肉之上。烧食可,煨食亦可 。上个月在一家企业的客户答谢会上,闻太尝到邓师傅的烤全鹿,当即决定聘请邓师傅为自己的家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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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上午,邓师傅将鹿腌制了 30 多小时的鹿拿出来在烤架上用风扇吹干,同时同事们忙碌着清点打包各种宴会用品,包括餐具、炊具、桌布、烤架、各种半成品的菜式、各种装饰品,以及灭火设备。餐具、桌布、装饰品和菜式,都是项目经理跟闻太商量数次后确定的,餐具不能比五星级的差,骨碟、茶托、茶杯、饭碗、汤碗、醋碟、筷架、筷子、餐 垫,每位客人面前一份,质地要精细、要有通透度,马虎不得。整个宴会装饰则要走希腊地中海风格,蓝白为主调,还要搭建一个小型拱门 …… 一切装车完毕,邓师傅带领大家出发,他们需要提前四个小时到现场。闻府家宴规模不大, 20 人左右,但整个服务团队包括主厨、助理厨师、服务员和项目经理共 7 人。

    到了闻家,项目经理开始指挥大家各就各位,布置现场,在游泳池和花园之间的空地,水和电的供应已经就绪,烤炉、餐桌、临时厨房和装饰拱门各自的位置,也是一天前就和闻太接洽好的。邓师傅迅速搭建好烤,把整只鹿装上去,摆好造型,四个小时后这道烤全鹿才算完成。其它菜式除了广东人都爱的水晶鸡,鹅掌、银鳕鱼等等,原籍梅州客家的闻先生还特地点了家乡的大盆菜,十多种蔬菜、肉类和海鲜层层叠进堆满满一盆,他很想要朋友们也能感受到小时后老家年夜饭的味道。因为客人中有几位湖南人,所以清蒸石斑鱼之外,又加了一道双椒鱼头。

    酒和鲜花,闻太自己早有准备,红酒配红肉,白酒配白肉,套路太老,她选了起泡酒,年末了,节日气氛谁都喜欢。而且早有一位密友说要带一瓶顶级拉菲过来与大家分享,酒好不好尝过才知,但她知道这位朋友可定花了不少,定要一个配套的亮相和喝彩,所以她不打算在酒上面抢他的风头。别的方面,闻太倒没怎么大费周章,家中故意呈现出很平常的状态,干净整洁而已,孩子的琴谱的放在钢琴上,刻意的随意。如果一切滴水不露,冷冰冰的金碧辉煌,那就跟酒店没什么两样了。闷骚而精致,亲切而风雅,闻太对整个宴会格调早有想法,连小提琴手,都是有英伦范儿的中年男,邓师傅烤全鹿时怡然自得的神气,跟他挺搭调。不过闻太还没有跳出她作为师奶的局限性,她要求邓师傅这边派过去的服务员,一律是身高 1 78 以上的帅气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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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的黄昏来得早,落日的余辉撒到了游泳池里,水里荡漾一丝甜腻浮华的气息。客人们陆续到来,男主女主开始迎客,介绍和引导就坐,女客们见了面,总得互相吹捧下服装首饰鞋子包包,男士们则互问境况约着打球之类的,小提琴乐声舒缓低调,控制得刚好。

    闻太穿着红色的小礼服,比起有些过度装饰的女宾客,她的不哗众取宠就尤其得体了,其实任何一个热爱举行家宴招待朋友的主妇都值得致敬,她们是诚意、勇气和勤劳的化身。家宴不是做一顿饭这么简单(当然这顿饭也不简单),她要将最私人的领域曝光在众目睽睽之下,要妥帖照顾好每一位客人的需求和感受,连客人带来的礼物和随身带衣物该如何放置都要一一注意。如果不是做到完美,出了乱子和纰漏,让人看了笑话,那真是得不偿失自取其辱。如果她请你去参加她的家宴,那定是真心相待,这意味着她愿意冒着让你发现私人秘密的风险——从夫妻关系到读书品位,家宴是最高级别的礼遇。

    聪明的主妇绝不是无畏油烟、一进厨房忙到不可自拔那种,找到合适的家宴师才是关键, 家宴师已经在高端家政服务领域现身。家宴师不同于以往概念中的 烧饭保姆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更近似于集家宴策划、家宴执行和主厨等多种角色于一身的综合服务人员。 家宴师 不仅有着丰富星级酒店的掌勺经验,还能根据雇主的宴请目的来设计、安排宴会的形式及具体的菜肴菜式。由于家宴师所提供的服务较为专业化、个性化,因而其聘请费用也属 高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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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一个优秀的主人不会是个花钱雇人就一了百了的,她其实偷不得半点懒。招呼场面,引起话题,安排节目,其综合素质不亚于凤凰卫视主持人。好在闻太邀请的客人,除了老公明年的核心客户,还有她几位开朗善谈的朋友,几杯酒下肚,既能讲点段子,也能抢过小提琴拉上一曲的,场面永远不会冷掉。

    经过四个小时的烤制,邓师傅的烤全鹿飘出的香味,已经让客人们翻江倒海了,刷过蜂蜜的肉皮散发着金色的光晕,让人欢笑和喜悦益于言表。邓师傅把鹿肉片成小片分给众人食之,预料之中的好评扑面而来。闻太对食物的重视和挑剔近乎极致,她说我们每个人生来肚子里都有一盒火柴,我们自己无法点燃它,需要氧气和蜡烛的帮助。氧气应该来自所爱的人的呼吸,而蜡烛可以是一种食物、音乐或者艳遇,这些能使我们欲望中的雷管爆炸,点燃其中的一根火柴,我们将感到被一种强烈的激情照得眼花缭乱,体内将产生一股令人愉快的热量。换句话说,她希望自己的家宴能有一个 雷管 将这根火柴点燃。如果一个人不能及时发现自己的雷管,火柴盒就会潮湿,我们就将永远连一根火柴也燃不着了。她的朋友们,即便生活优越,却也未必能常常体会到这种乐趣。

    有人问起邓师傅会不会做《红楼梦》里湘云的烤鹿肉的做法,最好就变作书中脂粉香娃,在一个大雪天,寻过梅花,再聚在一起烤鹿肉,大吃大嚼,豪气顿生: 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作诗 。邓师傅的下一单家宴服务,主菜很可能就是这湘云烤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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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人们对鹿肉和大盆菜的兴趣正浓,带拉菲过来的朋友适时宣布他的好酒要出场,急不知味,闲可挑食,好酒正应该在大家似饱非饱的时候推出来,才有细细品味的余地。酒过三巡,客人们对美食是兴趣渐减,或随意参观闻太的各种搜藏品,或三三两两亲密聊天,无论八卦与流言,还是暗通款曲的各种新关系,都会以它最自然的方式生长。重要的是,大家都觉得这是个美好的夜晚。

    邓师傅烤完最后几个生蚝,便去帮甜点师傅做甜点,时下中国人的家宴,都是中西合璧,甜点是一个完美的句号。闻太也为朋友们展示了最后一个亮点,她亲手做的小芝士蛋糕,据说用的是香格里拉最纯正的野蜂蜜。大家自然也很给面子,几乎每人都尝了一块,并及时表达赞不绝口。

    晚上十一点左右,客人开始告辞,闻太又一一打点给大家都小礼物——小瓶装的香格里拉野生蜂蜜。闻先生满脸宾主尽欢后笑容,略带疲惫,但是满足。

    待客人散尽,邓师傅带着客人们以快速打扫现场,打包装车撤离。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妻子煮了糖水宵夜等他,他终于能享用自己的微型“家宴”了。

     

  • 2012-02-13

    家宴 - [口腹之欲 美食]

    如果您热爱举行家宴招待亲友,那您就是诚意、勇气和勤劳的化身,向您致敬。

    家宴不是做一顿饭那么简单(其实做一顿饭也不简单),还是主妇(男)的贤惠度、家庭关系的和谐度、家境殷实度的全方位展示。客人都带着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上个洗手间回来,你家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你做卫生的细致程度,他们就了然于心了。所以我特别珍惜请我到家里吃饭的朋友,他们敞开私人领域,真的对我毫无防备。家宴是最高级别的礼遇。

       小时候逢年过节,跟着父母去伯伯叔叔舅舅阿姨家赴宴是稀松平常的事,哪个亲戚要突然到馆子里请吃饭,还有摆阔气的嫌疑。我母亲最不能容忍馆子里的拍黄瓜竟然比一斤肉还贵,她总是当场小声抱怨,说这一桌菜她来做的话顶多多少多少,她那一代的主妇是有资格藐视馆子的性价比的,因为做一桌子菜招待一桌子人她们完全 HOLD 住。而且每个主妇都有核心竞争力,大婶的狗肉汤,二婶的煲猪手,二舅妈的牛肚火锅都是亲友圈内享有很好的口碑,别人家里宴客时最好自动退避,免得自取其辱。

    我母亲的骄傲是她亲手做的干菜盐菜和豆腐乳,客人走的时候她还会大包小包送一些,就像一个收到如潮好评的淘宝店主,她才不介意婶婶舅妈们偶尔认为她的厨房太乱了。我小时候并不喜欢家里大宴宾客,因为要表现的格外勤快乖巧,让人觉得我家家教有方。

    真正意义上的家宴在现代城市中越来越少见,一个温情脉脉的家宴,远远超过在餐厅一掷千金的豪气,会让人感动到想哭。我有一位擅长家宴的朋友,她宣扬一套适合现代主妇的家宴方法论:一定要动用家宴招待某人的话,就狠心做那些看上去华丽丽的菜,水煮鱼、粉蒸排骨的调料包是救星,超市里搭配好的炒菜和汤料系列是恩人,再加从老家那借来的核心竞争力——过年时从老家带来的干菜炒腊肉,也是能 HOLD 住大半个场面的。记得拍个照片上上微博,这可是一条浪得虚名的不归路。因为常吃她亲手做的菜,她

    她还会留心那个朋友家的保姆特别会做菜,关键时候借来用一用。还有“可耻”的一招,就是直接去餐馆订菜,回家装盘;宴请老公商业上的朋友时,她则直接请家宴师搞定一切……我们常常调侃她太会偷奸耍滑浪得虚名了,但她总是带着微笑看着你吃光她餐桌上的菜,这个城市里让我最有温暖感的朋友。

    (杂志用稿)

  • 文:浅草

      在又养死一盆栀子花之后,一个朋友安慰我,她说花花草草和人是需要磁场相合的,她年轻的时候,养什么死什么,连仙人掌都能养死,然后有一天,应该是心境突然变了,她突然能从容地照顾每一片叶子,花花草草也突然很懂事,乖乖地开花结果。这样听起来蕴含禅机实际上不求上进的借口,我最愿接受了,于是我放弃了继续残害植物,耐心等待它们乖乖听话的那一天,再去做一个喜爱照顾花草的姑娘。

      同样的,这个理论应该推广到厨房里来,每次炒菜炒得不顺畅时,我就想,可能我的气场和这个食材磁场还不对,应该期待某一个瞬间,突然无师自通,七荤八素突然纷纷表现良好,纷纷呈现出自己最美味的一面——一道菜卖相如何,食材自己也应该努努力不是么?

      其实,我做菜也不是不能吃,只是隐隐的带着快要失败的气质,我不是舍不得油舍不得煤气和舞动锅铲的力气,但就像谈了个费劲的恋爱,怎么都不对。有时候也虚心好学,美厨娘们都说:“不难呀,主要就是掌握火候,尊重食材的性质,适当放调料不就行了!”

    那怎掌握?怎样尊重?怎样才适当呢?

    那就是,感觉,手感……

          凡是什么事谈到感觉,那就没什么好谈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嘛,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嘛……讲感觉的人你伤不起。

         我有个朋友叫檀冷,叫七荤八素“食材”就是跟她学的,显得很专业,我觉得她就是跟食材是做了好朋友。她能在一个小时内作出一桌子菜,而且绝对没有什么古老配方,没有从某个只有会员卡才能买单的超市里搞来的昂贵材料,没有动辄数小时的文火慢炖——她白天在医院上班,回家要给两个孩子一个老公一个妈妈做饭,然后还要在晚八点赶到中心书城参加读书会和别的文化活动,做菜这个环节容不得她拿腔拿调和太学术气。在厨艺出众的人里面,她是我见过最热爱高压锅的。她会做一种鸡,先用盐给鸡周身按摩,腌个半小时,然后放上水,加入酱油料酒生姜等大众调料,用高压锅压出淡淡的糊味,出锅时用手把鸡撕成小块,就 ok 了,就好吃的不得了。她炖羊肉汤,也是一只高压锅,四十分钟的事,味道鲜美到那些信奉砂锅和文火的人惊讶。

    作为一个厨艺水平不高的人,我的过多赞扬似乎很可疑,这样匆匆忙忙的人和高压锅是很难解释,只能说她的磁场很对,能让食材们都唱着歌跳着舞,吸取正确的和适当的调料,自己选对了火候,心情愉快地把自己弄熟了。要是你不信,那我也只能说她的感觉很对。

  • 浅草

    过完年回深圳,上班没几天, Necole 热烈张罗着周六请吃菜茶,我问她中饭还是晚饭几点到合适,她匆匆回复个“ 10 点开吃,什么时候都可以”就下线了。

    心中有一丝疑惑闪过,“十点开吃”是什么风格的饭局?但也没太纠结,向来对潮汕梅州陆丰这些地方来得的朋友抱有莫名其妙的尊重,因为她们老家的势力强大,习俗根深蒂固。不像我们湖南人,过年回来后的外交政策只是一坨腊肉。

    周六中午时分,买了几个苹果,找到桃园村的 Necole 家,刚出电梯,就碰见她像个餐馆老板娘在送四五个客人,心想完了来晚了。没想到 Necole 仍然像个餐馆老板娘迎客:“快,进来,饿了吧,吃。”一进门,才看到餐桌边坐满了人,沙发上坐满了人,阳台上也都是人,每个人都端着小碗一边点头微笑致意一边在吃,我还没摸清楚状况,就被安排在餐桌边的一个空位坐下来,面前还摆着一几个吃过的碗,大概是刚才进电梯那几个人吃剩下的。

    一个阿姨,不知是 Necole 的妈妈还是婆婆,一边微笑致意一边迅速地把碗捡走,另一个不知是 Necole 的妈妈还是婆婆的阿姨,又一边微笑致意一边迅速地摆了上碗,从一个盘子夹一些粉丝青菜香菇等蔬菜,又从另一个盘子里夹了些腊肉腊肠鱿鱼和虾仁,从一个瓶子里倒出一些炒米,又从另一个瓶子里倒出一些花生,然后浇了一瓢热气腾腾的汤,筷子就交到了手上,可以吃了。我只是一个不熟悉广东沿海风俗的普通湖南人,看着别人吃地热火朝天,只能跟着热火朝天地吃起来,对面一对客家夫妻友好的示意我要不要加胡椒粉,我看一桌子就这一种添加剂,想必是菜茶的最佳搭档了,于是抖了好些粉粉到碗里,味道也确实很不错。

    第一碗连汤都喝赶紧了, Necole 赶紧喊:“妈妈,给浅草再来一碗!”于是第二碗很快就到手上了,期间一波客人走了,又一波客人来了,走的人被热情地送到电梯口,来的人见空位就坐下就吃。 Necole 必须得像个餐馆老板娘,迎来送往不亦乐乎。我见缝插针地问面相有缘的食客,对菜茶进行了知识恶补:海陆丰地区每年的农历正月初十到二十,其中随便一天(具体时间各村、各乡不尽相同),家家户户都会炮制菜茶来宴请同乡,以示庆贺。

    我想起了家乡失传已久的流水席,乡里乡亲来了随便吃,偶尔夹杂个陌生人照样很受欢迎,有一种家族式人际关系的排场和快乐,以及农业社会的富足感。

  • 文:汪毛毛(趁着还没写出名,赶紧改个貌似能出名的笔名)

    金圣叹是吾国十七世纪的大怪杰,也是个大话痨,除了对“六才子书”唧唧歪歪指手画脚,他的遗言就多达四条。清顺治帝十八年,他因聚众闹事被当局请去喝茶,琢磨着活不成了,先是写了封家书,跟他们家老大说:“咸菜与黄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一传,我无遗憾矣。金圣叹绝笔。”实际上他还遗憾,还不想绝笔,在去南京三山街斩头的路上,他又留了言,讲给狱卒听的:“豆腐干与花生米同嚼,有火腿味。”临刑前,他喝酒上路,突然又想到一条:“割头痛事也,饮酒快事也,割头而先饮酒,痛快!痛快!”狱卒都要崩溃了,遗言不是要言简意赅意义重大吗?终于刀起头落,金圣叹的两只耳朵里滚出两个小纸团,一个写着“好”,一个写着“疼”。

    金圣叹其实死的很英雄很有意义,他不满清政府的专制独裁,召集一帮秀才愤青去“哭庙”表示抗议,当局给他冠上“动摇人心倡乱,殊于国法”的罪名。可惜诺贝尔比他晚生了两百年,不然一定会给他颁个和平奖,还要为他专设一个最不正经奖。自由斗士的经典遗言应该是我自横刀向天笑、引刀成一块不负少年头(他是一颗中老年的头)、或者爱情成可贵自由价更高什么的。没准还能被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的中小学生的作文中广泛引用,成为加分名人名言。你看,现在金圣叹在青少年人群没什么流行度,就是因为他没给这个世界看上去很主流很积极正面的临终留言。尽管他说了四条,拼数量嘛,但有三条是关于吃的,太没出息了,怎么能拿来教育中小学生。

    只有吃货才能欣赏另一坨吃货的可贵,我觉得金圣叹的遗言是最拉风的,他用潜心研究了咸菜与黄豆、豆腐干与花生米的搭配学,画家用两种颜色创造出另一种颜色,他用两种味觉创造另一种味觉,是厨房里的科学家和艺术家。据说他对佛学颇有研究,擅长用佛学来解释儒学和道学,但豆腐干和花生米一起能吃出火腿味,应该是他对佛门弟子和素菜馆最大的贡献。而他在人生结束的时刻,没有哭哭啼啼骂天骂地高呼革命自由,你砍我的头,我懒得跟你认真,还能逗你玩玩,这是一种自我的超脱和自由,不用大声喊的。

    亮点在最后,重口味的来了。金圣叹还喜欢闻他夫人的裹脚布,因为那气味好比臭豆腐乳,是香的,舒畅的,闻闻好催眠。他常喜欢把酒杯放于夫人的绣花鞋内,闻弓鞋里的汗臭与酒气混合发出的异味,一边饮酒,一边抚摸三寸金莲。真是Japanese宅男还要恶趣味。

    我要留一个什么遗言呢?到目前我最伟大另类的发现,也不过是打包回来的酸辣鸡杂,用来炒意大利粉,好过芝士。

     

     

     

  • 完全同意张爱玲小姐总结的人生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梦》未完,我的人生其实还有三喜:一喜瓜子无壳,二喜凤爪无骨,三喜《生活大爆炸》在续拍。《生活大爆炸》是这几年来最欢乐的美剧,故事从理工科贱男谢耳朵(Sheldon)和室友Leonard为了扩展宿舍宽带,跑去精子银行卖精挣钱开始,每一集都要展示一下他们高达180的畸形智商,以及无敌宅男的生活趣味。

    一个高水准的电视剧,应该比瓜子消磨时间,比凤爪下饭,每周我总是有一个中午,吃着“攸县大碗菜”这类的外卖,看《生活大爆炸》下饭。看到谢耳朵他们一边吃中餐外卖,一边玩“石头、剪刀、布、蜥蜴、斯波克”的游戏,就觉得生活还可以将就,嘲笑一下极品男一个中午就哈哈哈过去了。

    是的,有人总结过,30集的《生活大爆炸》中,有19集在吃中国菜。这让吾国观众颇自豪,难道中国菜已经占领美帝(而且还是高智商人群)?谢耳朵多不把自己当正常人啊,11岁就上大学,拥有一个硕士学位和两个博士学位,嘲笑火箭专家是金门大桥收费的,坚信自己代表真理。因为他有严重的强迫症,几位主角只得跟着他严格执行每天的固定的食谱,比如周一是燕麦粥和泰国菜日,周四是pizza之夜,周六则雷打不动吃中国菜,一旦规律被打乱,他就会呈现极度不安的症状。谢耳朵甚至自学中文,为的就是能到中餐馆抗议一下,他发现“橘子鸡”里其实放的是橙子。他是十分自负的,自认为像了解““量子色动力学β函数”那样了解中国饮食文化,他点餐自有规则,开胃菜:蒸饺,主菜:左宗棠鸡,芥兰牛肉,龙汁虾仁,主食:杂菜捞面。这都是啥跟啥啊?哪门子中国菜(蒸饺别哭,你例外)。

    以“左宗棠鸡”为研究对象,很容易发现中餐在美帝那就是个巨大的误会,中国人去那边最大的文化震惊可能来自这些叫“中国菜”的东东。调查证明,“左宗棠鸡”跟我的故乡湖南跟湘菜没半毛钱关系,它既不是左宗棠大人府上的走地鸡,也不是他钟情的口味,美国的湖南老乡都说这简直在侮辱我湘菜系,难吃的要命,其实就是酸甜鸡加点点辣椒。说到酸甜,那是美国中餐快餐界一统江湖的口味,大抵鸡啊猪啊牛啊什么的都能用面粉裹着油炸一下,然后浇上一瓢酸酸甜甜的汁,什么肉都能万宗归一成一个味。

    为什么宅男们总是吃中国菜,真相是其他卖饭的都不高兴送外卖,嫌麻烦,又赚的少。但中国人就做这个生意,还免费。听说美国个别黑人就喜欢叫中式外卖,饭送到后顺便把你带来找零的零钱也抢走,还没法报警,因为送餐小男很多非法入境的,没居住证。

    中餐外卖的打包盒,统一的,看起来像解放前农村用来装米的大斗,白底上印着红色的宝塔,上方有一个拎把。每次看到谢耳朵拆开这个纸盒,拿出左宗棠鸡,都要笑这位天才理论物理学家,你终究是被吾国人骗了啊。187的智商有什么用,根本无法想象地沟油是什么。

     

     

     

  • 边吃边想

    前阵子不小心见到初中时代的偶像余光中先生,他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裹在西装里的干干瘪瘪的,让人完全没有幻想的余地。但人一附身在文字里,凡夫之躯就成了变形金刚——余老朗诵起他的诗,写李白的:

    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

    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

    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

    才华就是让别人毫无办法,只能自愧不如甘当粉丝,我就是吃完大小梅沙所有的海鲜,也吐不出半个河蟹社会来。

    爱吃,但吃的太老实,五谷杂粮八大菜系都只是静静地转化成脂肪或者粪土,新陈代谢的一生啊,想想挺可悲的。我相信只有李商隐同学,才会在肯德基吃奥尔良烤翅的时候,写出“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样的诗来。只有李白同学在见女网友的时候,才敢喝个烂醉,因为他能给人家姑娘写很美丽很给力的情书:“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小时候很笨,数学题做不出来,父亲就会骂:“一天三餐都白吃了吗?”我心里就会淡淡地反驳,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吃不会白吃的饭?如果吃的食物能直接解放做题能力和发展做题能力,那该多省事,只要舍得变成胖子,就一定能年年考第一。

       后来读《西游记》和其他古代小说,那些宅男书生们能把狐啊蛇啊什么的小动物幻想成美女,但写美食总免不了“琼浆玉液”这样的词,对我的意义略等于“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明白是什么东西。词典上解释说这就是用美玉制成的浆液,古代传说饮了它可以成仙,比喻美酒或甘美的浆汁。还是毫无头绪,玉怎么能变成饮料,那得加多少化学成分?它会比仙草美奶茶好喝么?

    古代人就是古代人,虽然他们科技不发达,但喝了点好的,就觉得很刺激,幻想自己超脱成仙,幸福感真强。刚来深圳的时候,曾跟一桌五湖四海的人喝下午茶,那奶黄包上面点一个红点,被称为“二奶包”,几位大哥一边抓来吃一吃笑:“不包二奶,也有二奶包吃”,然后是更多人猥猥琐琐的笑了。唉,真替那奶黄包不值,这是个猥琐的时代,连包子都被连累了。

    人人都是血肉之躯,吃喝拉撒,应该向能吃能幻想的人致敬,他们能将形而下的味觉转化为形而上的精神大餐。比如我大学一位女同学,某次与化学院某寝室联谊吃饭时,接受过某男生给她夹的一块孜然羊肉,便坚信这块羊肉传递着爱慕,于是奋起倒追,历时两年,终于挤走了对方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我太佩服这样的人了,那块羊肉应该会觉得自己特别豪些。

     

     

     

     

     

  • 上星期,我的前室友张三儿跟我说:“下周我妈要来”,一股喜悦之情在我胃的深处翻滚,张妈妈的香菇肉饼汤可好吃了。虽然深圳的猪肉永远少了点猪肉应该有的味道,但张妈妈能还平淡猪肉以神奇,那猪肉饼纠缠着香菇淡定地沉在锅底,那半清不浊的汤里,飘着的油花花、葱花花,以及一些自由主义的肉沫沫和香菇沫沫,清新脱俗,又暗藏闷骚……回忆多么亲切美好,只是我和张三儿早已分居,她妈妈要来又关我什么事呢。如果喝不到她的香菇肉饼汤,她对于我说到底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江西老太太。

    合租的岁月里,最美好的时光莫过于室友的妈妈来小住的那一阵。首先家里的卫生会焕然一新,看看女儿的生活有多糟糕,是每个妈妈的天赋神权,她们可能刚刚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再转了四十多分钟地铁然后又爬了七八层楼梯,她们仍然可以一放下装满土特产的大包小包,就开始雄赳赳气昂昂视察我们弄得乱七八糟的厨房阳台洗手间,然后拿起抹布就开始一边干活,一边用方言指点着:电饭煲的盖子要常常清洗啊,窗帘要常常洗啊,饮水机要常常洗啊……

    妈妈们总是这么彪悍,一般大扫除后,她们还能迅速而有效的找到小区的菜市场,她来的当天晚上,你就能跟着吃到她从老家带过了卤鸡爪或者蒸腊肠什么的。第一次喝到张妈妈的香菇肉饼汤,在我那被外卖和泡面腐蚀到麻木绝望的胃里,像是一阵春雨来袭。

    室友之间总会有些小摩擦,比如某人太邋遢啦,某人太晚太吵啦,某人交房租时总失踪啦……母亲们来了后,总会以过度热情和客气让大家亲如一家。你可以很容易从遗传学角度来分析某个室友那点小特点或者小毛病是哪里来的,只不过邋遢室友的母亲一般都出奇的勤快,好像是专程来撇清自己——我女儿那样可不是我传的不是我教的。谁的母亲在,她就再不要意思再出去唱K聚会,更不敢喝得醉醺醺晚归,但也有些母亲在菜市买菜时终于觅得了一桌麻将老太,痒了许久的手也会放纵到深夜,从此找到了深圳生活的乐趣。

    遥想我那远在湖南的母亲吴梅香,她见到这样在别人妈妈桌上找到快乐,会是怎么个情何以堪呢?但我仍然害怕她哪天要过来,怕她要每晚等我回家,怕她喋喋不休要吃早饭不要吃肯德基,怕她终于发现我在这个死活都要留下来的这个城市里,生活的一团乱糟,这样缺乏爱和营养。

    所以我曾经的室友们,都不曾尝过她做的紫苏水煮鱼和西红柿烧肥肠,太替她们遗憾了。

     

  • 一个人住第一年

    浅草

     

    在曾经很漫长的宿舍和合租岁月里,我无限向往一个人住,觉得跟一个人旅行一样,孤独和寂寞都很酷,带着感伤小说的美感。今年三月份,我在梅林三村开始了一个人住的生涯。寂寞和孤独大把的,也会偶尔被奇怪的敲门声和自己的影子吓个半死,但毕竟也成全了自己的自由自我和自私。

    一个人住要修炼一个全方位都很强大的小宇宙,在小小的内心为自己招兵买马,习惯一整天不说一句话,独自面对空调洗衣机的维修工,要做好病死在床上一星期才被发现的准备……刘瑜说适应孤独,就像适应一种残疾,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其实一个人住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少个男人的问题,比孤独更要命的是吃饭问题,如果我一个人吃饭能吃出快感,那天下应该就没有一个人做不了的事了。

    刚开始有属于自己的小厨房的时候,还是很激动的,但做过几顿饭后,顿顿有荤有素有汤,往往要剩下一大半,浪费得令人发指。去超市采购食品和菜,仿佛只是为了把它放过期然后扔掉。无论是独自面对做的很好的饭菜,还是做得糟糕的饭菜,就悲从中来,偶尔会开电视看《天天上上》搞下气氛,越搞越悲切,后来干脆连数字电视都停掉了。

    高木植子小姐出过两本让我很膜拜的绘图本——《一个人住第五年》和《一个人住第九年》,不是膜拜她的绘图和文字(实际上她画的不好,写的也一般),而是她一个人生活的那种文艺浪漫的腔调,自己竟然可以把自己照顾那么好。研究超市水产区打折的时间,算计一条鱼怎样有三种做法然后分两顿吃。夸张的是,直子小姐坚持每顿饭都自己做,她可以把米饭分成好多小份冰冻起来,吃的时候淋上热茶就成了茶泡饭,加上鸡蛋和麻油海苔就变成韩国盖饭。我曾非常想模仿她,也想把一个人煮意大利面的过程写的动人,但看到她总是要加上“最后撒一点三叶芹,会更美味哦”这种话,我就出离愤怒了,谁要专程跑家乐福买这一点三叶芹?

    还有一个日本的文艺片叫《东京》的,不像高木直子那样充满小女生趣味,片中女主角每天下班的时候就在楼梯口逗逗流浪猫,回到家里一边吃着泡面,一边听着隔壁A片夸张的呻吟声,仍然波澜不惊地喝泡面汤,喝完汤就长时间的发呆,整个人放空了。一个人住久了就是这样,没有很强烈的抓狂,也没有很明显的不快乐,如果突然有一天突然要加个人进来,会不会更难习惯?

    做饭的能力退化以后,蹭饭的能力加强了,亲朋好友、同事同学,轮流下来一星期不重样,形成了热热闹闹吃饭,自自由由生活的美好又无耻的格局。一个人住第一年,我成了一大公害。

  • 端午节快到了,很多QQ群里都有人在呐喊“强烈要求群主发粽子”,如果群主们真的发粽子了呢,你会正儿八经吃粽子吗?一颗粽子放在我面前,我总是无所适从。作为一种有历史背景和文化底蕴的传统食物,它看上去很严肃又很尴尬。作为一顿饭它不够正式,作为零食,它又太过分——那么大一坨不好消化的糯米,里面可能还埋藏着肉、蛋黄和蜜枣什么的。想着想着我就觉得做人何苦这样累,一颗粽子都变成了这么大负担。

    好像在小时候就把好玩的节都过完了,长大了觉得什么节都沦为聚餐和放假的借口。传统的惯性那么大,端午节每年都有,我们老了,它还会旺盛的一代代传下去,任由我们把它弄得越来越无聊。一个杯具似乎已经摆上了茶几,我们自己的童年,端午节还有妈妈亲手包的粽子,家门口会插上菖蒲,还要煮艾蒿水洗澡,还隐隐约约地感到驱邪避疫的神秘性——雨水,龙舟,气味,以及祖先坟头的两杯白酒。可是等我们老了,我们不会包粽子,也找不到菖蒲和艾蒿,端午节完全没了神秘感和仪式感,过节的时候,如果连小朋友都觉得没意思,那真糟糕透了。

    当一个“时髦外婆”是我给自己的老年目标,可是一个不会包粽子的外婆,即便能像晚年张爱玲那样艰苦卓绝地穿旗袍,也是让人遗憾的。所以为了以后能称为一个时髦老太,我决定一定要学会包粽子。这么说,我母亲吴梅香会以后会成为一个很拉风的外婆,她会包漂亮的粽子,会手磨豆腐、腌咸菜,还会拉鞋垫……跟她比,我除了会读书写字,略等于残废。每念及于此,我都有去申请一项物质文化遗产的冲动,能把我能干的母亲保护起来,或者,再给她安排个继承人吧。

       回想起来,我好像从未帮母亲准备过端午节,除了初中时有一次去乡下同学家摘棕叶。这位同学说她家的后山上有一大片棕叶,我跟着她坐了两个小时班车,又走了一个小时山路,终于发现了那片棕叶林。但我发现还有更好玩的事情,去山上采野生的草莓和茶泡,去池塘里捡田螺,一不小心大半天就过去了。晚饭前,才想起来棕叶还长在山上呢,结果同学的妈妈,刚把鲜土豆放锅里加水闷着,然后马上穿雨靴出去了,十几分钟后,就把一百多张青翠欲滴的棕叶交到我手上,酷!

       端午节和粽子从来就是跟母亲们的事。